
一段悲怆的来历
关于朴籽粿的来历,潮汕人世代相传着一个悲怆的故事。那是在元代,清明前夕,元兵入侵潮州,百姓为避杀戮逃入山林。饥荒之中,人们发现朴籽树的嫩叶和果实可以充饥,便靠此活了下来。后来,为纪念这段先人劫后余生的历史,潮汕人每年清明节便用朴籽叶制成粿品祭拜祖先,以此告诫后代:不忘根本,忆苦思甜。
文史学者则提供了另一种更贴近日常的解释。潮汕有句民谚叫“清明食叶”,古代清明前后正是粮食青黄不接之时,百姓便用应季野菜充饥。朴籽叶因味道不错、产量较多,自然成为度荒的选择。后来生活好转,人们为不忘过去贫苦的日子,也为了顺应时令、品尝春味,便保留了用朴籽叶做粿的习俗。
无论传说还是考证,朴籽粿都与清明节紧紧绑在一起。潮汕人讲究“时节做时粿”,清明前后,朴籽树萌发新叶,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。这既是习俗,也是顺应自然的饮食智慧。
一方独特的乡俗
在揭阳炮台新明村,还有一个独特的地方传统——该村不在清明节正日祭祖,而是固定在每年农历二月十七日。据说这与古时一位谢姓村民的遭遇有关,他因提前祭祖而意外获得财富,此后家族兴旺,这个习俗便沿袭至今,形成了“家门兴,二月十七过清明”的独特传统。
一门精细的手艺
制作朴籽粿,是一场从采摘开始的仪式。清明前夕,家中的长辈会带着孩子走到村口那棵高大的朴树下。朴树高可达五六丈,枝叶扶疏,嫩叶簇拥在枝头,青翠欲滴。叶子要选浅绿色的嫩叶,颜色太深的老叶口感不好,且容易氧化变黑。
材料准备
传统的朴籽粿用料和配比有两种常见配方,这里提供一份可供家庭操作的具体配比:
配方一(全粘米粉版)
• 粘米粉:200克
• 新鲜朴籽叶:适量(约50-80克,取汁后得约150毫升青汁)
• 清水:140克(用于与叶子打汁)
• 白糖:20克(喜甜可增至40-50克)
• 泡打粉:1小勺(约5克)
• 酵母:1/2小勺(约2.5克)
• 食用小苏打:少许(可选,用于固色)
配方二(米面混合版,口感更松软)
• 粘米粉:300克
• 低筋面粉:200克
• 新鲜朴籽叶:150克
• 清水:550克(用于打汁)
• 细砂糖:150克
• 泡打粉:16克
• 干酵母:5克(可选,增加发酵风味)
详细制作步骤
第一步:处理朴籽叶
将采摘的新鲜朴籽嫩叶放入清水中,加少许小苏打浸泡十分钟,以更好地去除杂质,然后反复漂洗干净。

生榨法:将洗净的叶子与配方中的清水一同放入料理机或破壁机中,高速搅打至细腻的绿色汁液。喜欢口感细腻的,可用纱布过滤掉渣滓,只取绿色的汁水;喜欢颜色更深、味道更浓郁的,可以保留叶渣,直接使用。
焯水法:有些传统做法会先将叶子在沸水中焯一下,水中加一小勺小苏打,焯约一分钟捞出过凉。这样处理可以去除叶子的涩味,并帮助保持颜色翠绿,然后再加水打磨成汁。
第二步:调制面糊
在一个大碗里,将粘米粉(和面粉)、白糖、酵母(如果用的话)混合均匀。
缓缓倒入处理好的朴籽汁,边倒边用打蛋器或筷子朝一个方向不停搅拌,直到成为完全无颗粒、顺滑的浓稠面糊。这个过程需要耐心,建议多搅打三五分钟,让面糊充分融合,这样蒸出来的粿口感更细腻。
检验面糊浓稠度的方法:用勺子舀起面糊,让其自然滴落,滴落时纹路不会马上消失,说明浓稠度正好。如果面糊太稀,蒸出来不易开花;太稠则口感发硬,可适当加少许水调整。
第三步:静置发酵
盖上保鲜膜或湿布,将面糊静置一段时间让其发酵。这一步是“开口笑”的关键。
发酵时间视气温而定:夏天约半小时到一小时,冬天可能需要一个半到两小时。当面糊表面出现许多细密的小气泡,体积明显膨胀,用勺子翻动时能感觉到面糊充满空气感,变得轻盈蓬松,就说明发酵到位了。
如果配方中有泡打粉,可以在面糊发酵好之后,加入泡打粉再次快速搅拌均匀,此时面糊中会产生更多细密的气泡。
第四步:入模准备
传统的朴籽粿用的是桃形或梅花形的陶制“粿印”,内壁有花纹,蒸出来的粿造型古朴好看。家庭制作也可以用锡纸杯、小瓷碗或蛋糕纸杯代替,但最好不用太平底的容器,浅底宽口的模具更容易帮助粿品开花。
无论用什么模具,都要在内壁薄薄涂一层食用油,方便蒸熟后脱模。如果是陶制模具,最好提前刷油后放在蒸锅里预热一下,这样倒入面糊时模具是热的,有助于快速开花。
第五步:倒入面糊
将发酵好的面糊再次搅拌均匀,然后用勺子舀入模具中。这里的分寸要拿捏得当:八九分满是最合适的,为粿品在蒸制过程中膨胀开花留出空间。太满会溢出来,影响形状;太少则开花不充分,甚至开不了口。
倒入面糊后,可以轻轻震动几下模具,震出大的气泡,让组织更均匀。
第六步:大火蒸制
蒸锅里的水一定要提前彻底烧开,水要多,蒸汽要足。水开后,将装好面糊的模具迅速放入蒸笼,盖上盖子,全程用大火猛蒸,中途绝对不可以开盖,否则温度骤降,粿就“笑”不出来了。
根据模具大小,蒸制时间略有不同:小号模具约需20分钟,大号或较深的模具需25-30分钟。时间到后,关火,稍等一两分钟再开盖,以免温差太大导致粿品回缩。
锅盖揭起的瞬间,一股清香扑鼻而来。草青色的朴籽粿一个个鼓胀着,顶端自然裂成三瓣,笑口大开,如春日的花朵般绽放。这“开口笑”被视为制作成功的标志,潮汕人说“炊粿笑笑是雅粿”,见了这笑脸,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。
成功的三大关键
一是发酵要到位。发酵不足,粿蒸出来瓷实不松软;发酵过度,会有酸味,开花也不好看。观察面糊表面的气泡和体积变化是最好的判断方法。
二是火候要足。蒸锅水必须提前烧开,全程大火猛蒸,这是开花的动力来源。火小了,粿蒸不熟也不开花。
三是模具不能太满。八九分满留出膨胀空间,粿才能向上生长,裂开成花。
一抹温情的分享
朴籽粿的滋味,是春天的滋味,更是童年的滋味。
外婆起茧的指腹,轻巧地掠过灼红的陶沿,朴籽粿随即脱落而出。她转身递给孩子:“刚出锅的最好吃,尝尝。”孩子双手接过那热气腾腾的粿,嗅一嗅,朴籽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。咬上一口,柔软细腻,一股淡淡的清甜在唇齿间蔓延开来,宛如置身于山野葱茏的春日林间。就这样,祖孙三代在灶房里围坐一起,吃着,聊着,笑着。
朴籽粿还牵系着邻里之间的情谊。有朴籽树的人家会慷慨地砍下几枝,分给左邻右舍。清明祭拜之后,亲戚们纷纷到来,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地拿走,一波又一波。家里要吃上好几天的朴籽粿,吃不完的便放进冰箱,想吃了拿出来再蒸,那股清香依旧不减。
潮汕先民还深谙朴籽叶的药用功效。《中国药植图鉴》称,朴树叶性辛、凉,入肝经,有清热解毒的功效。清明时节气候转暖,雨水增多,容易引发肠道疾病,而朴籽叶恰好有消痰下气、排解积热的作用。借祭祖之机,既表达了敬意,又调节了身体,这种将时令植物融入日常饮食的智慧,正是“时节做时粿”的深层内涵——时令防时病,食叶亦养生。
一段童年的记忆
而对于许多潮汕人来说,朴籽树给的童年快乐,不只是吃粿,还有玩“铳”。
朴籽树结出的果实,像绿豆一样大小,初为青色,后转橙色,成熟时变成黑色。孩子们就在果实泛青还未成熟的时候采下,用来做“朴籽铳”的子弹。
做朴籽铳的材料很简单:一小段细竹管,一根竹筷。用刀砍下一根细竹,沿竹节处斩断,留中间一截两头空的竹管,竹管的口径要比朴籽的直径稍大些。竹筷削圆,能顺溜插进竹管便成。有男孩子的人家,朴籽成熟的季节,每每吃饭时,父母就会发现——筷子又不够了,全被孩子拿去做了朴籽铳。
玩的时候,先往竹管里塞入一粒朴籽,用竹筷推到竹管口;接着再塞入一粒朴籽当活塞。发铳时猛地一推后面那粒朴籽,“啪”一声,前面的朴籽就会射得很远。孩子们穿着浅色衣服在巷子里追逐,一不小心被朴籽铳打中,衣服上就开出一朵绿花,成了鲜活的靶子。那时候大家还没学到物理的年纪,却已经懂得空气压力的原理,想想也真是奇妙。
这份简单纯粹的快乐,是许多潮汕人心中难以忘怀的童年印记。
一缕绵长的乡愁
对于漂泊在外的潮汕游子,那一抹清新的绿色和独特的草叶香,就是故乡的春天。许多人在海外生活多年,每逢清明回乡扫墓,总要供奉上朴籽粿,寄托对先人的缅怀,也慰藉自己的乡愁。如今,从商店买来的朴籽粿,味道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或许是少了外公外婆手指上的温度,或许是少了那份与他们围坐在一起的欢乐。
清明时节,咬下一口朴籽粿,童年的记忆便涌上心头,此刻便是“异乡寒食故乡心”。这一口清甜滋味,让人梦回故里。无论何时何地,朴籽粿的味道,总能熨帖着游子那绵长的乡愁。
一棵朴籽树,从叶子到果实,就这样贯穿了潮汕人的一生——年少时是玩具,年长后是食物,年老时是乡愁。而朴籽粿,正是这棵树的叶子化成的,在每一个春天,咧着嘴笑,提醒着人们不忘根本,也温暖着每一个潮汕人的胃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