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四百年的甜香
糖葱薄饼的历史可追溯至明代万历年间,至今已有四百多年。明代潮州知府郭子章在其著作《潮中杂纪》中便有“潮之葱糖,极白极松,绝无渣滓”的记载,足见当时潮汕地区的“葱糖”已声名远播,工艺已臻成熟。清初屈大均在《广东新语》中也赞叹糖葱“极白无渣,入口酥融如澳雪”。其发源地通常被认为是汕头市潮南区陈店镇福潭村,那里旧称“鸭潭”,故糖葱薄饼也叫“鸭潭糖葱”。近代最著名的老字号“悦利号”,自民国初年经营至今,已传承逾百年,是这门古老技艺延续的见证。
名字的由来颇为直观。“糖葱”并非糖与葱的结合,而是指一种经过特殊工艺制作的糖条。它由白糖和麦芽糖熬煮,再反复拉打,最终形成雪白的中空长条,其横切面布满整齐的孔洞,形似切断的葱白,因而得名。“薄饼”则是用稀面团在热锅上一抹一揭而成的极薄面皮,二者合二为一,便成了糖葱薄饼。
精妙绝伦的制作手艺
糖葱薄饼的制作是一门精妙的手艺,尤其是糖葱的制作,堪称绝活,每一步都凝聚着匠人的经验与智慧。
熬糖——温度的艺术。 制作糖葱的主要原料是白糖和麦芽糖。将二者按比例入锅熬煮约四十分钟,火候全凭师傅指尖感知。在揭东区新亨镇,八十岁的许厝糖葱第三代传人许鸿彪,右手常常抓糖的手指已被滚烫的糖浆烫得发黑,他自嘲练就了“铁手铜指”。从一百六十度的滚烫糖浆中徒手抓出一点,放进冷水中加速凝固,再放入口中判断糖浆是否到了停火起锅的时机,经验老到的师傅一尝便知。这门手艺叫“抓糖”,是一种把握温度的艺术。
冷却与甩白——空气的注入。 糖浆熬成后,需倒入广口锅,放置在装了冷水的水缸上冷却,然后不停地旋转、翻动,使其逐渐凝固成琥珀色糖团。待糖浆凝固成块后,便进入了“甩白”环节。将糖团往钉在木板上的棍子上一挂,固定好一头以便借力。由于糖的韧性大,需要反复拉长、折叠、再挂上,不断将空气包含在糖里面。为了保持糖的温度和韧性,师傅们常常需要在旁边放一个小炭炉,光着膀子在炉边汗流浃背地反复拉打,十分辛苦。
拉糖与合孔——神奇的倍数法则。 这是制作糖葱最关键的步骤。经过反复拉打,蜡黄色的糖块逐渐变成乳白色的中空长方形糖条。许鸿彪的两个儿子将“甩白”好的糖条取下,放在炭火上回软,然后合力进入合孔环节。合孔的次数十分有讲究,一来一回,折叠必须是八次,多一次少一次都不行。折叠过程中,糖葱的葱孔呈倍数增加:一、二、四、八、十六、三十二、六十四、一百二十八、二百五十六——这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一块合格的糖葱,横切面必须有十六个大孔,每个大孔周围又有十六个小孔,总共二百五十六个孔。也有的老手艺人口中流传着另一种标准:十七个大孔,二百七十二个小孔。无论哪种标准,都说明了这门手艺的精妙,正是这些细密的气孔,让糖葱吃起来酥脆而不发硬。
切段——最后的成型。 拉好的糖条长达两米,最终需要用加热过的刀迅速切成小指长的一段段。在过去,糖葱只在秋冬两季制作,因为南方的春夏两季气候潮湿炎热,会让糖葱加速变软导致口感不佳。如今,许多制作坊专门设置了空调房,分切成小段的糖葱直接挂在空调房里等待完全凝固,人们一年四季都能品尝到这份甜脆。
薄饼皮的制作——一抹一揭的功夫。 比起糖葱的繁琐,薄饼皮的做法看似简单,却同样需要熟练的技巧。用面粉和水揉成一个非常软的软面团,要求柔软有劲道。将圆形平底锅烧热,师傅手捧软面团,往热锅底迅速一抹一转,立即收回,锅底便粘附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面浆,瞬间凝固成饼。约二十秒后,边缘微微翘起,另一只手快速揭下,叠放在旁。如此一抹一收,一揭一放,十分快捷。潮汕的薄饼比北京烤鸭的薄饼还要薄,大约十来张叠起来才相当于北京薄饼一张的厚度。
传说与典故
糖葱薄饼的背后,藏着动人的传说与深厚的文化寓意。
薄饼如草席——战争与祭祀的传说。 流传最广的故事与一段惨烈的战争历史有关。相传在清康熙十四年(1675年),郑成功之子郑经率兵围攻闽南的漳州城,清军守将黄芳度出兵顽抗。围城数月,城里居民饿死无数,尸横街巷,幸存者便用草席裹尸掩埋。同年十月间,清军投降,漳州百姓为悼念死难亲友,特意制作形状如同当时用来裹尸的草席一样的薄饼,以此祭祀亡灵,寄托哀思。这个习俗世代相传成风,后来传入潮汕地区,逐渐演变为清明节食薄饼的习俗。因此,薄饼从一开始就承载着一份厚重的追思与纪念。
“葱”与“聪”——对智慧的期盼。 糖葱则因潮汕话中“葱”与“聪”谐音,在古代常被用作学童入学第一天祭拜孔子像的供品。入学时吃糖葱,寓意着孩子能够“食葱聪慧”,读书明理,学业有成。糖葱的管状结构也被赋予“通朗明理”的美好寓意。这一习俗寄托了长辈对后代最朴素的期望——希望孩子聪明伶俐,前程似锦。
儿时的记忆,一生的乡愁
对于许多潮汕人而言,糖葱薄饼不只是食物,更是一声声亲切的叫卖,一段段甜蜜的童年时光。
那一声悠长的吆喝。 从前,每到春天,潮汕地区的街头巷尾,总能看到小贩担着竹筐或推着老式自行车,走街串巷,拉着长音吆喝“糖葱~~~~~~薄,饼”。有的小贩把糖葱装在挂在单车后座的铁桶里,“嚓嚓嚓”摇动手里装着竹签的细长小筒,当作吆喝。哪家要吃糖葱薄饼,就等着那嚓嚓声由远及近,买上一大袋——这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刻。
围着摊档的馋嘴小孩。 有潮汕人回忆:“小时候不一定有钱买,但围着摊儿看着小贩包糖葱薄饼也是一乐,起码可以看得直流口水呀!”那时,卖糖葱薄饼的大嫂,自行车后座的筐头上面是一只浅沿的竹编笸箩,薄饼和糖葱放在竹筐里,糖葱用一只铁皮饼干盒装着。包糖葱薄饼的流程就在笸箩上操作,孩子们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,看着小贩取出两块糖葱,撒上芝麻,放上几根香菜,用薄饼熟练地卷起——那一幕幕,深深印在记忆里。
吃的是味道,更是情怀。 有人这样描述儿时的夏日时光:“小孩们最快乐的时刻,因为功夫茶正泡好在那儿等着,一口甜脆的糖葱薄饼,一口醇香的铁观音,苦甘交替,这样就度过一个夏天。”也有人感慨,小时候坐在外公的二八大杠单车前方横梁上,绕着中山路兜风的日子,卖糖葱的小贩斜挎着小铁箱走街串巷,外公总会喊住他买下一些。小孩子嗜糖如命,那时有一块由蝉翼般的薄皮裹着的糖葱,便觉得日子如蜜糖一样甜。
如今,会做糖葱薄饼的人已经越来越少,久在都市也难觅它的踪影。但它依然存在于小时候的记忆中——这是一种让人在睡梦里还会想念的甜香。曾有七十二岁高龄的泰国籍汕头乡亲回乡探亲时,再次吃到糖葱薄饼,不禁感慨:“这味道使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在汕头生活的情景。”
一卷甜香的潮汕味
食用时,通常取三张薄饼皮错开叠成“品”字形,放入两块糖葱,再撒上炒香的花生碎、芝麻。若再添几根香菜,便是最地道的潮汕吃法。香菜的清香巧妙中和了糖葱的甜腻,为口感增添了清新层次。卷而食之,饼皮的柔韧、糖葱的松脆、花生的香酥在口中交织,入口即化又不粘牙,令人回味无穷。
如今,这门手艺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。2022年,糖葱薄饼被列入汕头市潮南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随着电商和冷链物流的发展,糖葱薄饼得以突破地域限制,销往更远的地方,成为联结海内外潮人乡情的精神纽带。在揭阳市揭东区新亨镇,许厝糖葱的第四代传人仍在坚守着这份古法手工制作。逢年过节,来买糖葱的街坊络绎不绝,高峰期一天要手工制作一百斤糖葱,相当于二百箱。
糖葱薄饼,这一卷小小的甜食,凝结了四百年的匠心,承载了战火的记忆与亲情的温暖,更融入了潮汕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它不仅仅是一种小吃,更是潮汕文化鲜活跳动的味觉符号,是无数游子心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