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潮汕人的记忆深处,艾粿的香气总是与春天、与祖先、与家族的团聚紧密相连。老一辈潮汕人常说,以前物质匮乏,没有保鲜措施,只有逢年过节才做粿。而做粿是一件大事,需要准备各种食材,经过几道工序才能做成,要耗费时间、体力和精力,就像北方人包饺子一样,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仪式。
       做艾粿的日子,往往是清明前夕。家里的女人早早起身,到田埂边采摘最鲜嫩的艾草。孩子们跟在后面,提着竹篮,在春风里奔跑。那时的田野没有农药,艾草长得肆意而干净。采回来的艾草要仔细择洗,只取顶端最嫩的那几片叶子。母亲说,嫩的苦味轻,做出来的粿才好吃。
       煮艾草的时候,母亲会往锅里加一点点苏打粉,她说这样煮出来的艾草颜色才绿,不会发黄。煮好的艾草要用清水一遍遍冲洗,挤出来的水是黄的,要洗到水完全变清才行。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麻烦,母亲就说,怕苦味就去干净些,苦味去了,清香就出来了。这话现在想来,说的何尝只是艾草。
       揉面是最费力的活。父亲往往被叫来帮忙,把煮好的艾草和糯米粉揉在一起,要用力揉上十几二十分钟,直到面团光滑油亮。母亲在旁边看着,不时加点糖加点油,说这样揉透了,粿皮才柔韧,包的时候才不会破。包粿的时候,一家人围在八仙桌旁,你包甜的,我包咸的,说着家长里短,等着蒸笼上汽。
       蒸好的艾粿垫着香蕉叶或柚子叶,墨绿油亮,清香扑鼻。第一笼要先敬祖先,母亲把粿端到神龛前,点上香,嘴里念念有词。孩子们眼巴巴等着,等香烧完,等母亲说可以吃了,便迫不及待抓一个,烫得两手倒换,却舍不得放下。
       如今想来,艾粿从来不只是艾粿。它是春天的信物,是祖先的供养,是父母的手温,是兄弟姊妹围坐的午后,是一个潮汕人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家。

传说的回响:艾粿故事里的千年祈愿
       在粤东地区,艾粿的来历伴随着几个世代流传的传说,每一个故事都在诉说着这种食物与驱邪避祸、护佑平安之间的深厚渊源。
       最广为人知的是“观音点化驱孽龙”的故事。相传很久以前,海里有一条孽龙作恶,时常兴风作浪,淹没庄稼,祸害百姓。观音菩萨怜悯众生,化身一位老妇来到人间,指点百姓用艾叶制作粿品食用。人们照做之后,吃过艾粿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。孽龙闻到这种气味,竟惊恐万分,仓皇逃回海里,再也不敢上岸作乱。从此,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,而艾粿驱邪避祸的说法也代代相传。
       另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说与太平天国时期有关。当时清兵追捕太平军将领陈太平,形势十分危急。陈太平逃到野外,躲进一片草丛中。一位路过的农民看见了他,急中生智,采来路边的艾草,与米粉揉成青色的团子,混在野菜中送给陈太平。清兵追来时,看见农民在吃这种青色的东西,以为是寻常野菜,没有起疑,陈太平因此躲过一劫。后来,太平军每到清明时节都会制作这种青色团子,以纪念这段化险为夷的经历。
       还有一个“智斗穷鬼保安康”的传说,在潮汕部分地区至今仍有流传。说的是在“正穷节”——也就是正月最后一天,人们会听从道士指点,制作“艾籺”并焚烧艾草,用艾草的气味赶走带来穷困的“穷鬼”,以求新的一年富足安康。这个习俗演化至今,便成了正月制作艾粿的传统。
       这些传说,真伪已不可考,但它们在民间的生命力,恰恰说明了艾粿在潮汕人心中的分量。它不只是食物,更是一份护佑,一种祝福,一个代代相传的平安符。

时节的智慧:潮汕人为何清明吃艾粿
       潮汕有句老话,叫“时节做时粿”。意思是到什么时节,就做什么粿,吃什么粿。这是潮汕人与大自然之间的默契,是千百年来生活经验的积累。
       清明时节做艾粿,首先是因为此时艾草最鲜嫩。春天的艾草刚长出来,叶片肥厚柔软,苦味最轻,香气最浓。过了清明,艾草就老了,只能入药,不能做粿了。潮汕人赶在艾草最美好的时节把它采下来,做成粿,把春天封印在糯米皮里,这是对时令最大的敬意。
       但更深层的原因,藏在潮汕人的养生智慧里。清明前后,岭南地区春寒料峭,雨水渐多,人体容易积聚湿气。而艾草在《本草纲目》里早有记载:“艾叶味苦,性微温,灸百病。春季采嫩艾做菜食,或和面做如弹丸大小,每次吞服三五枚,再吃饭,治一切恶气。”客家人也流传着“清明前后吃艾粄,一年四季不生病”的谚语。潮汕人未必读过《本草纲目》,但他们从祖辈那里知道,吃了艾粿,身体就会少生病。
       现代研究证实了这种民间智慧。艾叶具有抗菌抗病毒作用,能平喘镇咳、祛痰,还能止血抗凝血、镇静抗过敏,护肝利胆。清明时节吃艾粿,既是顺应天时的饮食,也是防病于未然的养生。
       除了吃艾粿,潮汕人还习惯在清明前后挂艾叶、用艾叶泡水洗脚、洗艾叶药浴。一株小小的艾草,贯穿了潮汕人整个春天的生活。它不是药,却胜似药;它不是仪式,却是最郑重的仪式。
       从清朝嘉庆年间《余氏族谱》记载的那位先祖余秀毓,因七个儿媳要回娘家探亲无礼可送,而用田野间的艾草创制艾粄算起,这种习俗已有两百余年历史。在广东陆河县,艾茸粄的制作技艺同样可以追溯至清朝咸丰年间,以水唇镇石下坝为原生地,代代相传。一百多年的烟火气,就这样在每一个清明如期而至。

手作的温度:潮汕女人与艾粿的对话
       在潮汕,做粿是女人的事。这门手艺从母亲传给女儿,从婆婆传给儿媳,一代代传承,一代代改良。每一个潮汕女人的手里,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艾粿配方。
       处理艾草是最见功夫的环节。有人习惯用碱水煮艾,为的是保持翠绿;有人不喜欢加碱,说是原汁原味更好。有人浸泡二十四小时,换四五遍水,把苦味去得干干净净;有人只泡一两个小时,说留一点苦味才是艾草的本真。没有谁对谁错,只有各家各户的喜好。
       揉面的手法也各有讲究。有的潮汕人采用传统手法:先将艾草煮熟,取一部分与三分之一的糯米粉揉成团,压成饼状,放入沸水中煮至浮起,捞出来再与剩下的糯米粉一起用力揉。这样做出来的粿皮格外柔韧,包馅时不易破裂,吃起来更有嚼劲。也有的直接把艾草泥和糯米粉揉在一起,图个省事。有人展示了另一种手法:艾草榨汁和面,把面团揉成圆圈,水开后煮两分钟捞起,加糖再次揉成团。先煮后揉,是从婆婆那里学来的祖传秘诀。
       包馅时,甜的咸的各占半边天。甜的用花生芝麻研碎,加白糖或椰蓉;咸的用猪肉香菇炒香,再加一点菜脯——潮汕人爱吃的萝卜干。那一点菜脯是点睛之笔,咸香脆爽,和艾草的清香配在一起,说不出的妥帖。包好的粿可以搓圆,也可以用木雕的“粿印”压出花纹。那些“双喜”“福禄”的吉祥纹样,印在墨绿的粿皮上,好看极了。
       蒸粿要用大灶大火,水开了才上笼。蒸十分钟左右,掀开锅盖,艾香扑鼻。女人用筷子一个个夹出来,趁热刷一层薄油,说是防止变干,其实也为了让粿更好看。刚出锅的艾粿,墨绿油亮,垫底的叶子还冒着热气,咬一口,软糯香甜,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。

故土的印记:潮汕各地艾粿的地域风情
       潮汕不是一个小地方,揭阳、汕头、潮州、汕尾,各县各乡有各县各乡的口味。艾粿到了不同地方,也就有了不同的样子。
       在揭西、普宁一带,人们做艾粿喜欢用纯糯米粉,追求极致的软糯。蒸出来的粿拿在手里颤颤巍巍,咬一口能拉出丝来。他们觉得,这才叫粿。而澄海、饶平那边,习惯加一点粘米粉,让粿皮有点嚼劲,不那么粘牙,也好定型。两种做法说不上谁好谁坏,全看各人喜好。
       馅料的差别更大。靠海的地区,咸馅里会加虾米、鱿鱼丝,一入口就是浓浓的海味。山里的乡镇,更看重香菇和肉末的酱香,要炒得干干的,香气才足。甜馅也不止花生芝麻,有人喜欢芋泥,有人喜欢红豆沙,还有人用脱皮绿豆做馅——把绿豆煮熟揉碎,加糖炒成泥,绵密细腻,和艾草的清香是绝配。
       垫底的叶子也因地而异。潮汕乡村最多的是香蕉叶和柚子叶,房前屋后随处可摘,叶片宽大,清香宜人。蒸出来的粿带着叶子的香气,比垫纱布的好吃多了。陆河那边还有用木雕模具的传统,压出来的艾粄花纹精致,过年时送给亲友,既好吃又好看。
       关于艾草与鼠曲草的关系,也值得一提。潮汕传统的“鼠曲粿”与“艾粿”有时会被区分,有时则被混用或统称。鼠曲草同样是春季采集的野生植物,具有化痰消积、调和肠胃的功效。两者都是春天馈赠的野菜,都被潮汕人做成了粿,只是风味略有不同而已。
       这些差异,外人可能看不出来,潮汕人自己却心知肚明。出门在外,吃到一口家乡的艾粿,从皮到馅到垫底的叶子,就能认出这是不是自己老家的味道。

乡愁的滋味:一个潮汕人与艾粿的一生
       对于漂泊在外的潮汕人来说,艾粿是乡愁最具体的模样。
       小时候吃艾粿,只觉得是寻常。每年清明都有,家里都做,吃完了也就忘了。等到离了家,去了外地,甚至出了国,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哪里都有。北方的春天没有艾草,超市里没有香蕉叶,想自己做,又揉不出母亲那个味道。这时候才明白,艾粿不是一种食物,是一个地方,是一个家。
       于是每年清明前后,潮汕人的朋友圈里就会涌现各种艾粿的照片。有的是母亲刚蒸好的,拍一张发给出远门的孩子;有的是自己在异地他乡试着做的,失败了再试,终于做出来像那么回事的;有的是朋友寄来的,打开快递箱的那一刻,艾香扑鼻,眼睛就湿了。
       有一位在新加坡的潮汕人写道,她在那边吃到一种艾草粿,馅料是萝卜干和肉碎、虾米,和家乡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她说,那一刻她站在异国的街头,觉得自己回家了。还有一位在美国的潮汕人说,她学着母亲的样子采野艾、煮艾、揉面,做了整整一天,蒸出来的粿虽然不如母亲做的好吃,但咬下去的那一口,她哭了。
       这就是艾粿。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没有昂贵的食材,没有复杂的工艺,但它承载了一个潮汕人从童年到中年、从家乡到他乡的全部记忆。它是春天的信使,是祖先的庇护,是母亲的叮咛,是故乡的泥土。咬一口艾粿,就把整个潮汕都咬进了嘴里。

传承的忧思:当年轻人不再做艾粿
       然而,这个传承了上百年的味道,正在悄悄变淡。
       现在潮汕的年轻人,会做艾粿的越来越少了。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现成的艾粿卖,想吃随时能买,谁还愿意花半天时间去采艾、煮艾、揉面、包馅?况且工作那么忙,生活节奏那么快,哪有工夫像老一辈那样,为了一笼粿耗上一整天?
       有人去菜市场买现成的,有人在网上订,有人干脆不吃了。艾粿渐渐从日常变成了节日的点缀,从亲手制作变成了消费购买。老一辈的人看着叹气,说这手艺怕是要失传了。
       可是,买的艾粿和自己做的,能一样吗?买的不知道艾草是哪里采的,不知道揉面的人用了多大力气,不知道包馅的人有没有在粿里藏一点祝福。买的艾粿,只是一个食物;自己做的艾粿,才有家的味道。
       好在还有人在坚持。有些婆婆还在教儿媳,有些母亲还在教女儿。抖音上、小红书上,年轻人开始记录自己跟长辈学做艾粿的过程。评论里有人说,看哭了,想起了奶奶。有人说,今年清明一定要回家,跟妈妈学着做一次。还有人说,以前觉得做粿麻烦,现在才知道,麻烦里藏着的是爱。
       或许,只要还有一个潮汕人在春天想起艾粿,想起观音点化的传说,想起母亲的手、祖母的灶,这门手艺就不会真的消失。因为艾粿从来不是靠技艺传承的,是靠记忆,靠思念,靠每一个潮汕人对家的眷恋。

结语
       又是一年春草绿,又到艾粿飘香时。
       在潮汕的某个村庄,一个老妇人正在灶前忙碌。她采了最嫩的艾草,煮了最绿的汁,揉了最软的面。她的孙女站在旁边,第一次认真地看着,学着。老妇人说,这粿啊,你太奶奶教我的,我教给你,以后你教给你女儿。
       灶上的蒸笼冒着热气,艾香弥漫了整个厨房。窗外,春天的田野一片新绿,艾草正长得茂盛。
       这就是潮汕人与艾粿的故事。一个关于传说与祈愿的故事,一个关于时令与智慧的故事,一个关于手作与温度的故事,一个关于故乡与记忆的故事。这个故事已经讲了几百年,还会一直讲下去。因为只要春天还会来,只要艾草还会长,只要还有潮汕人记得家的味道,艾粿就不会消失。它会在每一个清明,如期而至,提醒每一个潮汕人:你从哪里来,你的根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