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、潮汕三宝:一碟小菜里的地位
在潮汕饮食江湖中,老菜脯与咸菜、鱼露并称为 “潮汕三宝” ,共同构筑了潮菜“清而不淡,鲜而不腥”的味觉基底 。然而,老菜脯的地位又尤为特殊。它并非单纯的小菜,而是时间的产物,是耐心与期待的结晶。
潮汕地区流传着 “一个菜脯一条参” 的说法,将平凡的老菜脯与人参相提并论,足见其在民间的崇高地位 。这并非过誉。在老一辈潮汕人眼中,贮藏十年以上的老菜脯是家中的“备用药”,孩童积食、大人肠胃不适、咳嗽有痰,奶奶或母亲便会从瓮中取出几片乌黑发亮的老菜脯,或煮水,或煲粥,往往药到病除 。这种药食同源的智慧,让老菜脯超越了食物的范畴,成为一种温润的家族记忆与健康守护。
二、时间的魔术:从白玉到乌金
老菜脯的制作,是一场与时间的对话,更是一场需要耐心与敬畏的仪式。其核心工艺“晒、腌、藏”三字,在潮汕不同地方演绎出各具特色的细节。
澄海:离地晒制,非遗匠心
澄海地区是老菜脯的重要产地,其制作技艺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 。这里的制作极为考究,必选用当地白沙良种场的“白玉”萝卜,甚至讲究用海水清洗,以汲取自然之味 。传统工序分为“挑选、腌制、日晒、石压、贮藏”五步。最独特的是,如今为了适应环境变化、保证卫生,传承人将古法的地面晾晒改良为离地晒制,将萝卜置于竹片上,既隔绝了地面的污染物质,又保证了阳光与空气的充分接触 。萝卜在日晒和夜间压石的过程中反复交替,整整26天的锤炼,才慢慢褪去洁白,向着“黑色金子”蜕变。最后入瓮时,撒上一层秘制五香粉,用黄泥严密封口,任其在黑暗中默默转化 。
新亨:土坑瓮藏,古法风韵
揭阳新亨镇出产的菜脯,在潮汕地区最负盛名,民谣《潮汕特产歌》中就有 “新亨出名老菜脯” 的吟唱 。新亨人坚守着更为古朴的“土坑法”。他们在田地里挖出漏斗形的土坑,铺上稻草,将洗净切半的萝卜放入坑中,撒盐压实。白天,萝卜被铺在稻草上接受暴晒;日落,则收回土坑中,再次撒盐、踩实、压上重物 。这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”的循环,要重复二十余日,直至萝卜中的水分被彻底置换,变成金黄。新亨人坚信,唯有这种费时费力的传统日晒石压法,才能赋予菜脯不可比拟的质地与风味 。这样制成的菜脯水分极少,入瓮后只要不受潮,便可长年累月存放,在寂静的时光中,慢慢发酵出乌黑油润的质感与独特的酸香 。
隆江:精工细作,现代传承
惠来隆江的菜脯同样闻名遐迩,其制作同样遵循古训,讲究时令。一般选用冬季霜降后的白萝卜,经过初晒、盐渍、复晒等多道工序。盐渍时,需按比例加入海盐,人工揉搓至出汁,再进行压缸腌制。这个过程要重复三次翻面晾晒,直至萝卜干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。隆江菜脯在坚守传统风味的同时,也积极引入现代化生产,通过紫外线杀菌和真空包装,让这份来自家乡的风味能走得更远 。
三、避忌与讲究:与时间的相处之道
老菜脯的制作与贮藏,充满了民间的智慧与禁忌。
首先是忌急。制作菜脯最忌心急,无论是日晒的“度”还是盐渍的“时”,都急不得。晒不到位,萝卜易腐烂;晒过头,则干枯无肉。压石的分量也要随着水分的蒸发逐渐加重,方能压出残余水分,逼出菜脯的内在油脂 。
其次是忌潮。贮藏是老菜脯陈化的关键,最忌受潮。无论是新亨的陶瓮还是澄海的瓦缸,都必须确保干净无瑕,用黄泥密封口沿,隔绝空气与湿气。只要不受潮,无需任何防腐剂,老菜脯便能安然度岁,越陈越香 。
最后是用忌喧宾夺主。在烹饪中,老菜脯的使用也颇有讲究。由于它咸香浓郁,入菜时需酌情减少甚至不放盐。炒饭时更不能多放,否则饭会带有一股酸味,掩盖了主食的香气 。它应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,而非抢占风头的主角。
四、传说与故事:味觉里的乡愁
老菜脯的历史长河中,流淌着许多动人的传说与故事。
相传宋末,赵昺皇帝兵败南逃,路经潮州高堂境内,饥饿难耐。当地一位和尚献上用菜脯根、海带和咸菜煮的汤,皇帝食后精神大振,赐名 “龙舌汤” 。这或许是关于菜脯最早的“高光时刻”。
到了清代,高堂菜脯更是随着樟林的“红头船”闯荡世界。乾隆年间,“老裕盛”商号的菜脯远销上海、苏州一带,因其美味,竟流传出 “高堂菜脯赢过上海猪舌” 的佳话 。及至晚清,随着潮汕人下南洋的脚步,老菜脯也漂洋过海,成为异乡游子寄托乡愁的信物。在东南亚的潮汕侨胞中,“一个菜脯一条参” 的说法不胫而走,在他们心中,这不起眼的家乡小菜,其珍贵程度堪比人参 。
对于每一个潮汕人而言,老菜脯更是私人化的记忆。是儿时生病时,母亲熬煮的那一碗香气扑鼻的老菜脯粥;是离家远行时,塞进行囊里的那一罐切好的菜脯粒;是异乡的清晨,就着白粥吃到的那一口咸香爽脆 。它记录着旧社会的艰辛,也承载着新时代的富足,更连接着海内外潮汕人的血脉亲情。
如今,老菜脯不再仅仅是那碟其貌不扬的杂咸。它被创新地融入手抓饼、汉堡、奶茶,甚至成为预制菜的“点睛之笔”,以更年轻的姿态走入现代生活 。但无论形态如何变化,老菜脯的内核始终未变——那是阳光的味道,海风的记忆,以及时间酝酿出的,最醇厚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