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潮汕工夫茶精致风雅的名片背后,藏着一道更为深沉雄浑的味觉底韵——那便是揭阳炒茶,当地人亲切地称之为“炒仔茶”。它不像凤凰单丛以高扬奇绝的香型示人,而是以其酽厚、温润、迅猛的回甘与独特的陈韵,构筑了潮汕茶文化中坚韧、务实且充满生命力的另一面。对于本地人而言,它是融入血脉的“家己人茶”,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割舍不掉的味觉原乡。

一、起源:一只异鸟衔来的草木奇缘
       揭阳炒茶的身世,没有帝王将相的加持,却充满了山野自然的灵趣。在揭东玉湖坪上、新亨五房等地,流传着一个朴素的“鸟啄奇缘”传说。清末年间,村民林想在山间劳作,偶然发现一种异鸟留下的鸟粪中,竟夹杂着未曾消化的茶籽。他将茶籽悉心种下,长出的茶树叶片肥厚,揉搓后闻之有奇香。林想尝试用家中铁鼎翻炒,制出的茶汤金黄透亮,饮之生津解渴,劳作的困乏一扫而空。因其缘起,此茶最初被称为“鸟啄茶”。
       这个充满偶然性的传说,奠定了揭阳炒茶的基因:它源于山野,成于民间,是普通劳动者智慧与自然馈赠结合的产物。清光绪十六年(1890年)编纂的《揭阳县续志》中,为其留下了最早的确切记载:“茶山中土茶,味微苦,炒熟性极温,土人呼为炒子茶。”这短短十余字,精准捕捉了其作为“山中土茶”的草根本色,以及“炒熟性温”的核心工艺特征。由此算来,其有明确记载的历史已逾130年。

二、精魂:一场足火重炒的凤凰涅槃
       如果说传说赋予了它生命,那么独特的制作工艺则锻造了它的精魂。揭阳炒茶本质上属于不发酵的炒青绿茶,但其工艺之酷烈,却远非寻常绿茶可比。其核心,全在于“足火重炒”四字。
       揭阳炒茶的卓尔不群,完全系于其一套极度依赖经验、耗时费力的独特制作技艺,核心可概括为“足火重炒,以火调性”。这使其在六大茶类的分类中虽属炒青绿茶,却在工艺与品质上自成一格,颠覆了人们对绿茶的固有认知。

       揭阳炒茶的制作,是一场人与自然合作的精密仪式,其精髓可概括为 “看茶做茶,以火为师” 。整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环环相扣、充满变数的艺术。
       1.采摘与萎凋:每年春分至立夏,尤其是清明前后,是采摘的最佳时节。有经验的茶农遵循“前三日早,后三日草”的谚语,于晨露初干时,采摘标准为“一芽二叶”或“一芽三叶”的对夹叶。采摘后的鲜叶需在阴凉通风处进行适度摊晾(萎凋),散去部分青草气和水分,使叶片变得柔韧,为杀青做好准备。
       2.杀青与揉捻——风味的奠基:这是风味的第一次转折。将鲜叶投入高温铁锅中进行杀青,通过“抛、闷、抖、翻”的手上功夫,迅速破坏酶的活性,防止红变,同时蒸发水分,激发茶香。杀青后,茶叶趁热在笳篱或案板上进行揉捻。揉捻的力度与时间至关重要:力轻则条索松散,味淡;力重则茶叶破碎,茶汤浑浊。恰到好处的揉捻,使茶叶细胞壁破裂,汁液渗出附于表面,为后续冲泡时滋味物质的快速溶出创造条件。
       3.干燥与精制——火的淬炼:这是揭阳炒茶区别于所有其他绿茶的灵魂所在,通常需要经历“三烘三晾” 的复杂过程。
         初焙(毛火):将揉捻后的茶坯用文火慢烘,蒸发大部分水分,使其成为“毛茶”,此时已初具干茶形态。
         静置回润:毛茶并非立即进入下一道工序,而是需要摊晾静置一至数日。这个过程让茶叶内外部水分重新分布,为下一次受热时更深层次的转化做准备。
         复焙(足火/炖火):这是决定性的环节。老师傅将回润后的毛茶,置于焙笼或锅中,用极低的炭火(文火) 进行长达十数小时甚至更久的慢炖。火候的掌握全凭经验,手眼鼻并用:观其色变,触其干度,闻其香转。在这个过程中,茶叶经历着深刻的热化反应(非酶促氧化与美拉德反应):咖啡碱升华,儿茶素转化,糖类与氨基酸结合,形成独特的 “炒米香” 与 “火功香” 。叶色由绿转乌,表面甚至泛起一层如霜的白色结晶体(实为咖啡碱与茶多酚的络合物),潮汕茶人称之为 “起砂”或“挂霜” ,是火功到位的标志。这道工序彻底扭转了茶的寒性,使其变得 “性极温” 。
         拣剔与匀堆:足火后的茶叶,需经过人工精拣,剔除黄片、茶梗及杂质,再根据色泽、粗细进行拼配匀堆,确保成品风味稳定统一。
       4.陈化——时光的馈赠:如果说“火”赋予了炒茶骨骼与气血,那么“时间”则赋予了其灵魂与深度。新制的炒茶火气旺盛,口感虽醇但略带燥感。潮汕茶人深谙“藏新饮旧”之道。将炒茶密封存放于陶罐、锡罐中,置于阴凉干燥处。在经年累月的自然陈化中,火气逐渐褪尽,茶多酚等继续缓慢转化,茶汤色泽从橙红转向深邃的栗红、酒红,滋味变得极度醇和、绵滑,并衍生出沉稳的陈香、药香,喉韵甘润持久。一泡二三十年的老炒茶,其价值与魅力,在懂行的茶客心中不亚于顶级老普洱。

三、共生:一套工夫茶具里的江湖
       许多人会问:这浓酽的炒茶,属于工夫茶吗?答案微妙而有趣。从茶叶分类学上看,揭阳炒茶是工艺独特的绿茶,而“工夫茶”指的是一套以小壶小杯、热冲慢品为核心的冲泡品饮方式,两者本非同类。然而,在潮汕的日常生活中,它们却水乳交融,密不可分。
       可以说,是潮汕深厚的工夫茶文化,“塑造”了揭阳炒茶。正是为了适应工夫茶“小壶小杯、沸水急冲、追求酽香厚韵”的品饮习惯,当地的制茶师才不断锤炼出“足火重炒”的工艺,让茶叶足够耐得住高温反复冲泡,并能瞬间释放出饱满的滋味。反过来,一杯浓烈暖润的炒茶,又最能在慢斟细啜的工夫茶仪式中,抚慰日常的疲惫。因此,在揭阳及周边地区,家家户户的工夫茶台上,除了凤凰单丛,一定少不了一罐深色的炒茶。它是工夫茶江湖中,那位内力深厚、不修边幅的隐逸高手。

四、风土:一片山野与一方习俗
       揭阳炒茶的风味地图,深深烙印在粤东的山峦之间。其核心产区,以揭阳市的揭东区(尤以玉湖镇坪上村、新亨镇五房村为代表)和揭西县(大洋、大溪、钱坑等地)为中心。这些地方海拔适中,云雾缭绕,提供了优质的原料。由此向外扩散,普宁的里湖镇、潮州登塘镇等地的炒茶,工艺与风味也一脉相承。
       这片风土孕育了独特的饮茶民俗。其中最动人的,莫过于“存老茶”的传统。许多家庭在孩子出生时,会精制或购买一批当年的上好炒茶,密封于当地特产的“贵政山”楼斗盖陶罐中。这种陶罐透气不透味,是天然的陈化神器。茶叶在时光中静静沉睡,火气褪尽,滋味变得醇和如陈年普洱,汤色转为栗红甚至酒红。待孩子长大成人、婚嫁、或重要节日时,方才启封,以岁月的醇厚,见证生命的成长。这一罐老茶,已非普通饮品,而是饱含深情的家庭档案与时间胶囊。

五、远行:一缕穿越山海的不绝乡愁
       揭阳炒茶的滋味,亦是海外数代潮汕侨胞的乡愁密码。自晚清民国起,随着“下南洋”的浪潮,这种耐储存、性温润的“家乡土茶”便被游子们装入行囊,远渡重洋。在东南亚的炎炎夏日里,一壶滚烫的炒茶,以其强烈的回甘生津,化解着异乡的暑热与疲乏,更慰藉着无尽的思乡之情。它经由工夫茶的方式冲泡,那一整套熟悉的动作与弥漫的香气,便瞬间重构了一个微缩的、遥远的潮汕故乡。因此,在泰国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的潮人社群中,揭阳炒茶一直是连通故土的精神纽带,其出口历史,亦是一部潮汕人的拓殖与奋斗史。
       如今,揭阳炒茶已从“山中土茶”蝶变为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但它并未束之高阁,依然活跃在寻常百姓的茶盘上。它代表着潮汕文化中务实、坚韧、珍重传统的一面——将山野之味,以最极致的火工锤炼;将当下之茶,寄托于未来的光阴;将故土之思,凝聚于一盏浓醇。品味揭阳炒茶,不仅是品味一种茶汤,更是品味一种在火与时间中沉淀的生活哲学,一种穿越山海、历久弥新的文化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