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、田间地头的植物身份
鼠壳草,学名鼠麴草,是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。每年冬季到春季,它悄然生长在潮汕的田埂、路旁和荒地之间。辨认它并不困难——全株密被白色的细软绒毛,像披着一层薄霜;茎叶柔嫩,掐断时有淡淡的清香;最显眼的是顶端簇生的黄色头状花序,团团如小棉球,在早春的田野里格外醒目。
在潮汕民间,它还有许多别称:有人叫它“白头翁”,因那满身的白绒毛;有人称它“鼠曲草”,那是古名的延续;而在制作粿品时,人们更习惯叫它“鼠壳草”,这个“壳”字,实则是“麴”字的谐音转化,暗含着它与米食结合的悠久传统。
二、药食同源的智慧结晶
在潮汕人家的灶台与药炉之间,鼠壳草扮演着双重角色。
入药之功
中医认为,鼠壳草性平、味甘,入肺经。它的主要功效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:化痰止咳、祛风除湿、解毒调中。
潮汕民间积累了丰富的用药经验。遇风寒咳嗽、痰多气喘,采鲜品一两,加冰糖煎服,取其温肺化痰之功;初感风寒,与生姜、葱白同煎,服后微汗,风寒自解;湿热腹泻,单用或配凤尾草煎汤,能收燥湿止泻之效。
外用同样有效。鲜草捣烂加米酒炒热,敷于风湿痛处,可缓解筋骨酸痛;煮水外洗湿疹疮疡,能解毒燥湿。这些简便验方,代代相传,至今仍在乡间使用。
以下是潮汕地区常见的一些验方和用法,以及关键的避忌事项。
常见验方与具体用法
1. 风寒咳嗽、痰多气喘
验方:鲜鼠壳草30-60克(干品15-20克),加冰糖或红糖适量。
用法:鼠壳草洗净,加水约2碗煎至1碗,去渣后加入冰糖调味,分2次温服。利用其化痰止咳的核心功效,性质平和,适合老人或小孩的轻症咳嗽。潮汕民间也常用它与鲫鱼或猪肺煲汤,起到化痰止咳、健脾的作用。
2. 风寒感冒(初起)
验方:鼠壳草干品15克,生姜3-5片,葱白(连须)3根。
用法:加水煎煮15分钟左右,趁热服用,帮助驱散风寒。取鼠壳草祛风解表之力,配合生姜发汗。
3. 湿热腹泻、胃肠炎
验方:鼠壳草15克,凤尾草10克(或单独使用鼠壳草30克)。
用法:水煎服用。鼠壳草有解毒、燥湿的功效,对湿热引起的腹泻有收敛止泻的辅助作用。
4. 风湿筋骨痛
验方:鲜鼠壳草60-100克。
用法:捣烂后,加少许米酒或白酒炒热,外敷在疼痛的关节或肌肉处,可缓解疼痛。
5. 皮肤湿疹、水泡
验方:鲜鼠壳草适量。
用法:洗净捣烂取汁外涂,或煮水外洗患处,有解毒燥湿的作用。
使用避忌
孕妇慎服:虽然传统认为其性平,但有活血化瘀的潜在作用,为了安全起见,孕妇应避免内服。
不可久服:适用于感冒咳嗽、湿气等实证,症状缓解后即应停服。它含有少量鞣质,长期大量服用可能引起便秘。
注意来源:避免从污染区域(如路边、农田边)采摘,可能存在农药残留。
对症使用:主要适用于风寒咳嗽。如果是喉咙红肿、痰黄稠的风热咳嗽,或阴虚久咳,单独使用效果可能不佳。
咨询医师:如果症状持续或加重,应及时就医,尤其是婴幼儿和体弱者。
三、舌尖上的鼠壳粿
如果说药用的是鼠壳草的“实用性”,那么做成鼠壳粿,则是潮汕人对它最富诗意的创造。
采草制汁
制作鼠壳粿,从采草开始。正月前后,鼠壳草最为鲜嫩。采回后洗净,入锅加水熬煮,待草叶软烂,汤汁渐成墨绿色,一股独特的清香便弥漫开来。滤去草渣,留下浓汁,这便是鼠壳粿色泽与香气的来源。
揉面成皮
糯米粉中加入鼠壳草汁,反复揉搓。神奇的变化发生了——原本白净的粉末,渐渐变成深青色,最后成为乌黑发亮的面团。那层黑色的粿皮,正是鼠壳粿最醒目的标志,也是它被称为“乌粿”的原因。
包馅印模
潮汕鼠壳粿的馅料丰富多彩。甜的有红豆沙、绿豆沙,巧手的妇人还会加入切碎的橙皮或桔饼,增添一丝果香;咸的用糯米饭,配上香菇、虾米、花生、猪肉,炒得香喷喷;更有一种“双烹”馅,一半甜一半咸,一口下去,两种滋味在舌尖交融。
包好馅料,放入雕刻精美的木质粿印。粿印上刻着“福”字、寿桃或龙凤图案,用力一压,花纹便清晰地印在粿面。垫上一片香蕉叶,上笼蒸熟。
品味乡愁
刚出笼的鼠壳粿,油亮乌黑,散发着鼠壳草特有的清香。咬一口,粿皮软糯不粘牙,馅料甜咸适口,香蕉叶的香气也渗入其中。那味道,是许多潮汕游子魂牵梦萦的故乡记忆。
四、他乡的鼠壳草美食
鼠壳草并非潮汕独有。离了潮汕,它换了名字,却依然是春天不可或缺的美味。
客家人称它“清明草”或“黄花梦”,喜欢用它做糍粑,软糯清香;江浙一带叫它“清明草”,做成青团,包裹豆沙,是清明时节的传统点心;粤西地区喊它“田艾”,制作的田艾籺,以花生、芝麻、椰丝为馅,香甜可口;到了湖南洞口,它成了“水银花”,人们做成水银花粑粑,蒸熟后煎至两面金黄,外酥里糯。
不同的名字,相同的草木清香。鼠壳草就这样联结着大江南北的饮食记忆。
五、传说里的历史回响
关于鼠壳草,潮汕民间流传着几个动人的传说,为这种寻常小草增添了传奇色彩。
战乱救饥的岁月
最广为流传的故事,与南宋末年的战乱有关。元兵南下,百姓四处逃难,饥寒交迫。逃难的人群在田埂边发现这种小草,采来充饥,竟得以存活。战乱平息后,人们为了纪念那段苦难岁月,也为了不忘鼠壳草的救命之恩,便有意采它做成粿品祭祀祖先。从此,鼠壳粿从充饥的野菜,变成了春节祭祖的供品和馈赠亲友的节庆美食。
诸葛粿的美丽误会
在汕尾等地区,鼠壳粿有个别名叫“诸葛粿”。有老人说,三国时诸葛亮南征,途经粤东,士兵水土不服,吃了这种粿后祛除瘴气,士气大振。但细究起来,这很可能是方言谐音的巧合——“鼠壳”与“诸葛”在闽南语中发音相近。一个美丽的误会,让鼠壳草与千古名相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宋徽宗的茸母诗
还有一个故事,发生在遥远的北国。北宋灭亡,宋徽宗被金兵俘虏北上。途经一处田野,见路边小草破土而出,便问随从此为何物。答曰:“茸母”(宋人对鼠麴草的称呼)。徽宗触景生情,想起故国春光,赋诗一首:“茸母初生认禁烟,无家对景倍凄然。帝城春色谁为主,遥指乡关涕泪涟。”帝王之尊已成往事,唯有这田间小草,见证着兴亡沧桑。
乒乓粿的趣闻
到了现代,揭阳的鼠壳粿又有了一段趣话。后来改用爆炒的糯米粟做馅,称为“槟醅粿”。1956年,一位外地顾客听错,以为是“乒乓粿”。这个误听的名字,反而更加响亮,沿用至今,成了中华名小吃之一。
六、草木有情人有意
从田埂边默默无闻的野草,到餐桌上的美味佳肴,再到药炉里的良药,最后升华为传说与记忆的载体——鼠壳草的一生,与潮汕人的生活息息相关。
它见证过战乱年代的苦难,也分享着太平盛世的丰足;它抚慰过病痛的身躯,也温暖了思乡的心灵。每当早春来临,鼠壳草在田野里悄然生长,潮汕人便知道,又到了采草做粿的时节。
那抹乌黑的粿色,那缕清幽的草香,穿越千年时光,依然在潮汕人的生活中流淌。它让离乡的人记得住来路,也让守乡的人安得住岁月。一株寻常的小草,就这样在药食之间、古今之际,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网住了潮汕大地的风土人情,也网住了潮汕游子的缕缕乡愁。